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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黑,黄豆黄

发表时间:2019年02月10 作者:zy960421点击:103次 收藏此文

油黑汪亮的黄豆酱,一碗,拈起大葱抹上去,急急放嘴里,鲜咸甜绵。一吃起自家的酱,精神就大好。


窗外风清日朗,清明节气了,老家以农业唱主角的大平原上,最为繁忙的日子到来了。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节气可不等人,颗颗圆滚滚的黄豆点到地里时,往往能碰上一场不大的雨。清明的雨里收藏着老天的恩惠和阳光的暖意。


豆子点下去,有期待有希望。


黄豆营养丰富,自不必说,产量更是高,不挑土壤,平原区大面积种植。如果用个比喻,芝麻可称作植物中的小生,玉米是花脸,黄豆则是花旦,有一种富贵,娇艳可人。我有时发傻,觉得黄豆不应该叫黄豆,豆子小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青绿色,老的时候里面明明是白白的,做成酱,又成黑亮亮的,无论怎么叫,都不能叫黄豆,叫它金豆倒合适。


金豆是我们生存的命根子,是黄土地给我们的恩赐。


黄豆棵长得粗壮,不用施多少肥料,只需在幼苗出土前上两车家肥。就是快结豆荚时,要记得捉捉大青豆虫。豆秧壮,青虫肥,有时一垄畦走一趟就能捉上一罐头瓶的大青虫。玻璃瓶里,青虫们蠕动着,拿回家是母鸡们争抢的肥食。先放出一两只来逗耍着玩儿,大青虫子突地得到解放,蒙怔一会儿,便开始蠕动,先小心谨慎地,再快速爬,一伸一缩间,像弹簧刀子般,忽然又定住,再感觉一下周围的动静,更加紧了速度,用木棍一挡,把它的去路挡住,它就掉头继续快速一伸一缩爬,等用木棍再去挡,它再换个方向。来来回回间,一两个小时过去可能都有了。你如果看到地上蹲着一个孩子,跟一两条大青虫在一起半天不挪地方,你不必惊讶,那是别人不能感知到的快乐。


看豆秧的一串串豆荚,犹如《诗经》中“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的景色——累累的棵秆上结满了串串均匀俊俏的豆娃娃,豆娃开始长大,叶子便一点点变黄,变垂,豆娃们排排挂,一览无余。一棵豆秧在田野上经风历雨,从混沌的颗粒到弱嫩的小苗,从飘摇的风雨到收获的季节,这中间,风啊雨啊霜啊热啊冷啊是必经之路。


我喜欢吃水煮黄豆,或者说叫水煮青豆,豆荚只清水煮一煮,最多在里面放上几颗花椒粒。一会儿满屋子氤氲出豆腥香,那绝对是最幸福的时刻,挤出一粒粒青豆放嘴里,嚼得满齿生香,嚼着嚼着就醉了,魂都要丢了。


这么喜欢吃煮豆子,自然是有原因的,但这原因一说出来,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摇着头笑一笑。


初中时,班里有个男生,学习刻苦,那时我暗恋他,有次他妈妈来班里看他,给他带了一饭盒的水煮青豆,豆荚个个饱满,翠绿着码摆在盒里,多么让人眼馋的一盒煮青豆。


终于等到豆子都黄熟了,用镰刀砍下豆秧,豆秧气不过,支楞着枝枝杈杈,一副威武不屈的模样。豆秧捆成捆装在牛车里,晃晃悠悠着拉回家,码在院子里,几个毒毒的日头晒上三两天,它们便蔫头耷脑了,“喀嚓”一声,有豆荚爆裂开,“喀嚓、喀嚓”随即更多豆荚终是忍不住了,纷纷放响儿,圆鼓鼓的豆子那么迫不及待地等见到阳光,见到这个世界,见到养育它们的主人。


我最爱干的活,就是用棒槌敲打豆稞,再把豆子收拢,一堆堆给它们分家家,这边一堆是我的,那边一堆,是妹妹的,我们比着谁的豆子多,比着谁的豆子黄。至今想起来,那“喀嚓、喀嚓”的声音,还有一堆堆的黄豆,是多么好听的声音,和多么好的景。


黄豆是金贵的粮食,不像玉米、高粱,随便用麻袋装了在仓内一戳,或是在院子里打个粮囤,囫囵个儿就把玉米和高粱囤起来。黄豆是什么,它们可是金豆豆。一升一升地装进大肚子的瓮里,郑重地放在西厢房,到了年关,再一升一升地舀出来去集市上卖钱,换回油盐和我们写字用的作业本。


当然会留下一部分在瓮底,宝贝般敬着,等敲着梆子换豆腐的李老头儿。只要一听到“梆梆梆”的声音,心就长了草一样,急急端上一碗黄豆跑出门:李大,来两块大豆腐,切成格子块!


这么白嫩润滑的豆腐立刻吃掉往往会产生食在天堂的富足感,但还是耐着性子把切成四四方方的小格子块放盖帘上码放整齐,冻在房檐下,几个冷天,就可冻成豆腐坨。烩菜的时候放几块进去,绿的白菜,红的腊肉,白的豆腐,再抓上一把红薯粉条,这样一大锅的烩菜,简直是冬天的绝唱,“咕嘟咕嘟”一炖,大年,就到了。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里我们也就长了一岁。


我至今不知道大酱为什么能放上几个凛冬都不坏,而且越放越浓香,越放颜色越黑亮。黄豆先炒熟,磨成面,这个工作自己家是做不来的,村东头的磨房,在那几天是最忙的。轰轰的磨面机一开,全村人都会听到,各家各户就会端着黄豆来排队,常常是馋得紧,磨好的豆面偷偷抓起一把塞在嘴里,噎得脸红脖子粗直翻白眼。


娘做的大酱,那滋味能让人神魂颠倒,我至今不知道,她把黄豆面变成咸香绵软的面酱,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跟变戏法似的:把豆面团成一个个手掌心大小的球形捂到一口敦实的广口酱缸里,要等一百天。一百天前,酱缸用青条石压紧,不能进水,不能进土,如此这般这般,一百天后,启封酱缸,这般如此如此。十月怀胎,百日成酱。


是不是很麻烦?当然麻烦,恒久的东西就值得这么麻烦。有的时候,麻烦做出来的东西,才有味道。好比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让那男子费心费时费力去追求,那女子才更是珍贵,那感情才更值得珍惜。


永远记得掀开大酱缸的那一刻,满屋子里飘摇着酱味,娘做酱时有点神秘,身上的衣裳都归归整整的,比过年时她在灶王爷前跪着磕头都郑重,好似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娘说,做酱是个干净活,不能沾了生水,不能手上有油。


《齐民要术》里记载着每年的十二月与正月是做豆瓣酱的好时候。据说做酱有许多讲究:孕妇不能做酱,酱会变苦;老太不能做酱,酱会变锈;秀才不能做酱,会淡出只鸟来。这纯属人们瞎说,我娘,这个小老太太,做的酱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好吃,会变锈?纯属胡说八道嘛。


还有上面提到的敲着梆子换豆腐的李老头儿,看他从来是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一股豆香味。李老头儿可是全村人的座上客,他言短性直,豆腐给的分量足不说,做出来的白豆腐水嫩嫩,清着口吃,都香得没法子形容。一个人每天和白白的豆腐打交道,心情一定很好吧。我们希望每天都看到干净的李老头儿,若是几天不见他,便有些担心,没着没落,直到重又听起那“梆梆梆”的声音,才放下心来。


把黄豆变成豆腐,这发明足足把中国的饮食文化推到了西汉,这是中国营养学上的一个奇迹。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豆腐是属于中国的,只有在中国,豆腐的味道才根子正,就像中秋永远是中国的中秋一样。


还说李老头儿的香豆腐。邻家二奶奶嘴刁,都瘫在炕上了,也不忘记李老头儿的大豆腐,两个儿子轮流着给他买回来,煮水喝,二奶奶那叫一个满足。


那些年,那些年啊,青豆嫩,豆腐软,豆酱香。


更豪华的吃法是咸鸭煨黄豆,咸鸭斩好,连同黄豆一起放入大锅,用柴火慢慢煨上五六个小时,一掀盖子,热气蒸腾,满屋肉香。黄豆不像别的,它绝不做喧宾夺主的事,甘当配角,锦上添花。与黄豆在一起,咸鸭会变得很“幸福”,最后出来的汤更鲜美。当家中有亲戚上门时,我娘就做这道菜,或是去集上称上一条鲢鱼,做黄豆焖鱼。仍然是柴火大锅,只是柴火换成了玉米秫秸,秫秸出来的火苗软,鱼和黄豆更能入味,出锅时,汤色乳白,黄豆肥胖,浓郁的香味中,有一丝黄豆的清气相伴,好似大提琴中隐约有些长笛的袅娜。


乡间的日子本来琐碎平庸,亲人们却不忘一次次赋予它这么不俗骨的仪式感。农村那质朴家庭维系的亲和力,那浓浓的深情,于我,很大程度上与长辈们加工的各种蔬食有关,好像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亲人一样。比如现在,一到春天,我就想念马生菜馅的大包子;比如一到仲夏,我就想念豆皮粉拌黄瓜;比如一到黄秋,我就想念带着腥香味的煮黄豆;一到凛冬,我就想起用葱白蘸油黑汪亮的黄豆大酱。常常是这么一想,眼泪就浸满了眼眶,迫切回老家的心便飞得老高老远。            

(编辑: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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