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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一重山一个小村庄

发表时间:2020年08月25 作者:欧阳杏蓬点击:129次 收藏此文

 


 

1

中国有两个阳明山,一个在宁远北,一个在台北。同叫一个名,来历不一样。据《永州府志》记载:“朝阳甫出,而山已明者,阳明山也。” 宁远北的阳明山,纯粹来自自然。台北的阳明山,原名草山,因蒋介石崇拜明朝哲学家王守仁(即王阳明),改名阳明山。台北的阳明山,来自于私念。

宁远有两座名山,南九疑,北阳明。

九疑因舜帝陵而名声在外,其实一直冷清。山多,交通不发达,基建落后,名声在现实面前并非都产生现实利益,但有前途。宁远人看到了,在城里十字路口塑了高大的舜帝像,在舜源峰下盖了规模宏大的舜帝庙。只是有点突兀,像看武侠小说,到了深汕荒野之地,突现宫殿般金碧辉煌的建筑,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两棵巨无霸式的古枫树守着舜帝陵墓碑的时候,很有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感怀,舜帝庙建成之后,宫闱深严的样子,里面卖古董的、特产的店铺一片,又很俗气很市侩。迄今为止,我只进去过一次。舜帝在,他一定也很惊讶。他所在的那个蛮荒时代,举全部落之力,也未必能修建如此豪华气派的宫殿。“修旧如旧”,可是当时没有人这么认为。按照后世皇帝的寺庙来做蓝图,有点过了。我无才无学,只能在这里瞎嘀咕了。

反正,去九疑山,我只看山看水,不去看那一堆仿古建筑的。

我喜欢九疑山,万山朝九疑的气势,九疑山上白云飞的灵动飘逸,潇水出山的干净洒脱,都令人流连忘返,忘却世外红尘纷扰。九疑山泉、九疑豆角、九疑蓝海、九疑酿豆腐、九疑肉丸子、九疑米酒……好水与美食,能满足口腹之欲,还有淳朴的民风,也令人放心大胆乐山乐水,独乐众乐都快乐。

地方志载:阳明山,名山也。荒蟠百里,秀齐九疑。

阳明山以佛扬名。秀峰禅师居于阳明山寺中,传说殁后其身不坏,供在寺内,号曰“七祖”。 万寿寺在阳明山高高的山脊上,可谓参天问地度众生;白云寺、歇马庵、祖师庵等27处寺庵在各个山坡罗列,在阳明山的云山雾海若隐若现如佛珠。大岭连绵,千山无鸟,上天垂怜,每年春天的杜鹃花开成片,山山相连,为霸气凛冽的阳明山披上了艳丽的花衣,把佛气、俗气、烟火气融合在一起,阳明山成了这片山地里的人民赏玩、仰望、膜拜的圣山。

阳明山下的响鼓岭,还是当年宁远人民打响抗日战斗的地方。

古今融合,阳明山的文化底蕴和传说故事,跟九疑山一起,成为湘南山地里两处人文与自然景观的明珠。

 

2

我要写的山,属于阳明山系。

永连公路像一条分界线,把阳明山系分成东西两半。东边的叫东乡,西边的叫西乡。东乡的山有些零散,相较于西边的山,东边的山也低矮,像猪拉便便,有头有尾,头高尾低,东一堆西一堆,毫无格局,看起来甚至有点猥琐。西乡的山,倒像阳明山的嫡传弟子,山山相连,拔地而起,如天墙横亘——硬生生的成了西边的天际线。岭上少石头,杉树、枞树列阵,青姣姣的,却雾气缠绕,仍是阳明山那副高山仰止的德性。

好吧,我家住的小村子在东乡。

在牛尾巴一样长的山下。

我们村的人可不认为这重东高西低的山是牛尾巴山,而是按山上的隆起部位——委实称不上是山峰,分了段。东边是龙脑壳,盖因山顶斜竖着一坨两粒米的花生样的大石头,村人图吉利,称之为龙脑壳。龙脑壳往西,过一个小而浅的山谷, 怪石林立,石头中间有空地,我做梦梦到过这里成了牛市——现实是石山一堆一堆,锋利的棱角经过万年风雨激荡,仍是枪簇般凌利。黑梭梭的,鹰出其间,遨于深空,嘶鸣声声,更为魔幻。岩石前面的空地上有三盆坟茔,并列朝南,无碑无识,黄土坟头不垮不泻,数十年没变化。村里人都说不清这坟里埋的什么人。这座山,就叫三盆坟。往西,山脊平坦,因山上有分界线,就叫界迹岭。“界迹岭”刻在石板上,字的线条由点组成,可以想见当时刻字的人,一锤下去,钢凿往前挪一下的马虎样子。界迹岭上有一片森岩,如乱石阵,当年躲过土匪。界迹岭下,是平地,俗称“冢弄古”,弄古,巷子也。冢弄古,坟茔组成的巷子。我爷爷葬在这里,东干脚很多家的前辈老了后,都葬在这里。“冢弄古”往下,过了禁山——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坏的山林——也是小村的风水林和防洪林,下面的小弯弯里,龟缩着十几户人家的黑瓦泥墙,就是东干脚自然村。

界迹岭过去,是一个还算陡峭的山峰,一块土,一片峭岩,又一块土,又一片峭岩……反复叠加,如同梯田。到山顶,山风猎猎。站在九家岭之上,北边,何家、清水桥、龙岗、万家、田尾……几个村子尽收眼底。西边,罗坝、西塘、罗家坊……几个院子,在田野里依次排开。南边,平田院子、柏家坪、七里坪、谢家、双井圩……几个院子首尾相连,望之不尽。人生得意了,东干脚的人就喊“站到九家岭上笑”,盖因在九家岭上显眼,笑起来可以传播四方。哦,九家岭东边,不算,都是山。

九家岭往西,是阙家岭。阙家院子的地盘,他们的祖山。山上土薄,多青石,宜开石场。果然,路修通了,平田院子的人在山脚边连开两个石场。东干脚的人经常把石场中午的放炮声当开饭号令。石场的人放了炮,就回家吃饭。山上土薄,可苦了阙家人——哪怕阙家出过将军,阙家的先祖也只能埋葬在山脚路边,一盆接一盆,像一排牙齿,淹于蒿草荆棘,阴惨惨的。太阳落西,这里被夜幕笼罩,人就不敢久留。

夜里,野狗从山上的石缝里出来,嘿嘿哈哈,遍地的月光都瘆人。

 

3

橙子树在东干脚村子的正中央。

站在九家岭上看东干脚,东干脚的后山杂树林像一弯睫毛,东干脚是眼眶,橙子树就是眼珠。

橙子树是我家祖先传下来的。

那一代祖先?

我父亲也说不清。

传说我家祖先在清朝的时候——那一代皇帝,也说不清,起先是帮人挑麻的,沿着永州盐道,挑麻到广东卖。人老实本分。人家挑麻到了广东,卖了货,总得找个逍遥窟放松一下。我祖先没有这个兴趣爱好,一个人在麻店门头呆坐,抽旱烟。店老板观察了几回,欣赏我祖先的本分守规矩,有意扶持他,便告诉他:以后你的麻,都按上等麻收。

我祖先不笨,回来自己筹了本钱,在老家收了麻,然后担下广东。历十年——或者更久,到底多久,东干脚的人也说不清,攒下了一笔财富。这一笔财有多少?我父亲说,当时在柏家坪买了十张铺子,家里还养了三百六十条牛。

欧阳人家追求诗书传家,我祖先也重视教育,培养出了一位秀才。

我的秀才祖先忙于钞书,四书五经滚瓜烂熟,却养了一个败家子,吃喝嫖赌毒,把家业害得一文不剩。

橙子树原来是马头墙的宅子,抽鸦片,失火,烧了。

祖宅也悉数被他典押。

一家人无家可归,家破人亡之际,我老祖外婆典卖了自己在礼仕湾的祖宅,帮我祖先赎回了典押了的房子、宅基地,然后住在这边,直至终老。

而那座被烧了的房子,再也无力重建,荒废着,不知道哪位祖先在宅基地西边种下了这棵橙子树。我见到这棵橙子树的时候,树干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行,冠盖如云,花落成冢。结的橙子,饭碗头子大,绿皮白肉,中秋下架,绿皮鹅黄,用大箩筐,能摘五担。挑到平田院子公厅门口卖,不仅能过一个中秋节,还能换回一年盐钱!

我奶奶惋惜的说:挑一担橙子到平田院子压出古钉大汗,一个才卖五分钱,还任选。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年纪小,对钱不敏感。

我感兴趣的,是这棵橙子树真的像一只眼睛一样,每天黎明,是第一个睁开的眼。它叫醒栖息在枝叶间的雀鸟,雀鸟呱噪,又叫醒宁静的东干脚。

尤其是橙子树开花的时候,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铃铛缀满枝叶间,满个村子都是花香,香香甜甜,氤氤氲氲,精神为之一振。

大家却嫌橙子树上的雀鸟吵闹。

我也被吵醒了。

每一个清晨,我都是被橙子树上的雀鸟吵醒的。

稻草捆圆实了做的枕头,一年四季都有淡淡的稻禾的清香。侧头看看南窗,那扇一块板的吊窗,晚上吹灯之前,父亲是不会忘记帮我放下的。不吹风还好,一刮风,窗板“啪嗒啪嗒”撞着窗格子,仿若一双手在拍打,那就一个晚上别想睡个好觉。有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怕看到故事中的妖魔的影子。这个时候,我特想听到橙子树上的鸟叫声。

橙子树上的鸟多是麻雀,偶尔也有灰喜鹊在上面过夜。

灰喜鹊叫的声音特别闪亮,嘎嘎嘎,与麻雀的吱吱吱完全不同,如同唢呐与长笛的区别。

我凝神静气,拍在屋檐上的,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偶尔有老鼠子爬过屋上瓦檐的丁丁声,拖泥带水,仿佛不止一只老鼠。

在挣扎与恐慌后的疲累中睡过去,会睡得非常沉。

然而,橙子树上的鸟叫声——橙子树是个蜂窝的话,那些鸟就是密密麻麻的蜜蜂,叽叽呱呱的早会开始了。我爹说在井头打水,都能听到橙子树上的雀鸟鸣叫,嗡嗡的一团。它们并不急于飞走,散落四方找虫子。而是每一个同伴都醒了,开嘴叫了,拍了翅膀,才各自成双结对的撤离橙子树,飞往檐前屋后,田间地头。我很少看到孤单的麻雀,它们往往是成双结对的。没有燕双飞那种亲昵与优美,但看到一只麻雀啄食,一只麻雀在旁边左右张望放观察哨的时候,它们之间的那种恩爱默契,天衣无缝,凡人都有所不及。它们之所以种群繁盛,完全在于夫妻生活两两配合的自然与默契。

我看着屋脊上的麻雀。

一只梳理羽毛,一只在屋脊的青砖上跳跃,跳不到两块青砖的距离,又折回来,然后又漫步一样走开,又走回来……世界是它们的。

橙子树在白天是寂寞的,没有一只鸟停留,也没有一只鸟在上面筑巢。

橙子树是得了好处的,树脚下一层厚厚的鸟粪,给它的强壮、枝繁叶茂提供了能量。

我们从不走近橙子树,因为鸟用鸟粪圈出了它们的地盘。人和鸟,一年四季相处无碍。这一种和谐,让人司空见惯,乃至于认为本该如此。

人们并没有告诉我,这是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4

我还是跟着奶奶上山吧。

我六岁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跟着奶奶和邻居的哥哥们上山。

山上有两样东西让我流连,一个是“老鼠崽崽”——一种灌木,结的果如老鼠眼睛,在香一样粗的枝条上,结的密密麻麻。开始青,然后黄,接着红,然后黑——这个时候,可以下嘴了。像牛一样伸着舌头捋得两根枝条,牙齿黑,舌头黑,嘴唇也黑。“老鼠崽崽”的籽也多,吸掉汁,吐出来就是。千万别咬烂,籽的味道涩得很。每天下午上山,到每个石头边找“老鼠崽崽”,盖因它甜。

还有一样东西让我感到既兴奋又刺激,就是跟随年纪大的哥哥们到油茶树下、荆棘蓬里找马蜂窝。找到了,捡干草,扎成捆,点上火,用长的棍子送到马蜂窝边,烧也罢,熏也罢,马蜂飞走了,就可以蹑手蹑脚走过去,摘了蜂窝,回去用瓦片炒来吃。蜂蛹的那种酥脆肉香,至今仍可以咂咂嘴回味。

父亲见我爱跟着奶奶上山,干脆从生产队认领了一条黄牯子,交给我,让我挣工分了。

放牛很热闹,但不好玩。

年轻的黄牯子野得很,见了母牛,不管熟不熟,都不要命的跑过去,亲着母牛屁股,流着哈喇子,一边沉醉,一边想当然。

我很怕黄牯子被人家的母牛拐了去。

还有一个不好玩,就是牛爱斗角。

黄牯子不管自己吃饱没吃饱,见了黄土坡,就撒开腿跑过去,埋下头,用两只尖角在黄土上蹭,直到牛角挂了点土,它才觉得威风了,抬起头,四处看,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见了隔壁村的阉牛,也不放过,跑着过去,发出呼呼呼的鼻息挑战。对方只是埋下头吃草,不知道是认输,还是迎战,反正,心理准备没做完。黄牯子埋着头就撞了上去,有点先下手为强的意思。阉牛没准备,“轰”倒在地上浅草里。黄牯子站在阉牛背边,抬着头,嚼着舌头,望着——不知道它望向哪里,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

我就惨了。

隔壁院子的放牛娃以为他的牛被撞死了,吓得直哭,追着我要我陪牛。

我们院子的放牛娃笑我养的黄牯子厉害,只会欺负没用的阉牛。

你哭我也哭。

奶奶听见了,一手提着割草的乌黑的弯弓镰刀,一手抓着几片野麻叶,从石山里冒出来。对我叫:奶崽,莫哭,那牛见了天,晕了,没有死。她麻利的走到阉牛牛头前,把野麻叶盖住牛眼睛。转身走到我身边,拽一拽我的衣领,回头一看,那阉牛跪着起来了。

山上有很多吓人的东西,吃人的野人婆,摄人魂魄的消息鬼,会飞的鸡冠蛇,迷惑人的盗路鬼,还有埋在“冢弄古”里先人的鬼魂……

奶奶在,我始终没有碰到一样这些邪头八脑的东西。

只是有一次意外,在三盆茔,和土玉、清叔往山下掷石子,看谁臂力大,耳朵被土玉打了一石头,鲜血直流。血流到肩上和胸口,土玉都吓傻了,我奶奶还骂了他一个下午。

那一下午,我奶奶的脸色都像一块冰。

回到家,我奶奶还起祸,把土玉打我一石子的事,告诉了土玉的爹,害得土玉挨了他爹一爆栗,几天都不搭理我。

 

5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土玉已经死了快四十年了,卒年十四岁。

他不放牛,养鸭子。

坐在井边的河坡上,是打瞌睡,还是其它疾病,掉进了脚下面的河里。

新良在地里干活,干渴了,到井里喝水。发现河水里趴着一个人,跳下河,捞起来一看,是土玉。

土玉光着胳膊,除了一条单裤子,没别的了。

从水里捞出来,身子软软的。

他哥哥开始按压他的胸口,没有心跳。用嘴吹、吸,没有呼吸。把他放在大腿上趴着,不吐水。好心人牵来牛,把他搭在牛背上,也不吐水。他的肚子软软的,平平的,没有吃水。

东干脚的人都聚拢来,把能想到的抢救淹水窒息的方法,轮番上阵,都用了一遍,也没有把他的命抢回来。

他在众人的怀里,赤条条的,像个干净、柔软、听话的孩子。

他哥哥把他抱回家,放在堂屋的地上,还光着上身。

他的姐姐在屋里到处找衣服给他穿。

村子里的人七手八脚抽楼板,找锯片,找斧头,要帮他制作一口小小的薄薄的棺材。

他姐姐找了好久,没有翻到一件他可以穿着上路的衣服。不得已,找出自己的衣服帮他穿上。他穿着姐姐的淡黄色女式风衣,安详的像睡得很香。

他的家人在嚎啕。

东干脚的男女老少在掉泪。

那个夏季,好像空荡荡了,连阳光都像病了一样,是苍黄的。

我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土玉会在十四岁的时候,以溺水的方式突然离开我们,告别人间这个地方。

土玉走了,我心里多了一个害怕。

水不管深浅,都能溺死人。人不管大小,都是说走就走的。我们要看好自己,要互相看着,才能减少和避免悲剧发生。

 

6

东干脚前前后后都有树。

村前六棵吊柏树,排成一行,像毛笔尖一样立在地上,笔头直插青天,衬出天空的高度。

树下面是一截老河,河改道之后,成了一截水塘。

柏树的影子,可以投过老河,投过老河前面的两亩水田,与新河河堤上的柏树树影连接起来。

外人路过东干脚,都惊叹,这六棵树与村中央的橙子树、后面的青山连接起来,把东干脚看护了起来。东干脚在这些树的庇护下,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酸甜苦辣,自得其乐。

没有想到的是,倒下的第一棵树,却是橙子树。

2003年春天,奶奶熬过了八十二岁的寒冬,却在早春的料峭里撒手不要我们了。

我在广州打工,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震惊。

一起过的年,除夕夜一起吃过饭,怎么就走了呢?

我爹在电话里说你要忙,就不要回来。反正,每个人都有一道。活着尽了孝,死了又不晓得,你回不回来不紧要。

我还是执意回去。

我不回去,以前的行动,会被这一次不归而直接归零。

何况是我的奶奶呢?

我每次远道回来,进村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巷子口佝偻着背负着双手戴着纱帽瘪着嘴的奶奶。每次回来她都在巷子口等着,搞得我都迷信起来。我没有打过电话给她,没有任何消息给她。

奶奶说:每次到黄昏暮晚,她都要到巷子口站一下,看一下在远方的孙儿孙女。

是每次。

而从广州回湖南,到宁远城关换了车,回到东干脚,每次也基本在五点、六点的时候。

是巧合,也是奶奶每天的坚守。

她见到我,并不迎过来,而是扭头向着园子喊我娘的名字:凤啊,快点,快点,红崽到屋了。

我娘应了。我拉着行李直接回屋。

她对我居然有意见,怪我没有请她一起回来。

人老了,敏感了。

我把她请进屋,从拉杆箱里给她挑出喜欢的东西来。

她最喜欢糖,白糖,冰糖、黄糖、纸包糖,都行。

我每次回家前,我爹都要嘱咐一声:记得给你奶奶买十斤糖。

如果我忘了,回到家,第二天,到清水桥闹子,也要称十斤糖回来孝敬她。糖是她的命,零食是糖,泡水是糖,拌饭是糖。她以前吃了太多的苦,只有做梦是甜的。现在好了,不用做梦,我给他买糖,月祥给她买糖,几个孙女每次从广东回来,都不忘给她带包糖。

我爹说:奶奶生前说了,吃了这么多糖,死了值了。

唉,奶奶!

你走了,村里倒下的第一棵树,就是橙子树。

你不再靠橙子树买盐,橙子树又老化了,中心被天牛蛀空了。三叔又迫不及待的想盖座杂屋,橙子树成了唯一障碍,必然会死于铁锯的拉扯里。橙子树板子很粗糙,打磨之后,光滑如铜。一棵橙子树,做了一套桌椅板凳还有余。三叔想不到还做什么,送进了灶堂,橙子树吱嘎吱嘎的化成蓝火,灰飞烟灭。

它的伙伴,如同她的主人,也死了。

我一直弄不明白,鸟满为患的乡村,突然之间,麻雀成了保护动物,不仔细寻找,难得看见一二。让我铭记的麻雀情侣,居然在乡村成了回忆。我怪我自己,当时没有拍照下来。也怪我自己,怎么不提前知道预防麻雀的消失呢?这些遗憾,常常令我觉得自己的无能和愚蠢。

 

7

自我们离开家乡到广东之后,乡村几乎日新月异。

看到那些高楼洋房,我有时候甚至问自己:是不是我们耽误了乡村的突飞猛进?

巷子里来不及处理的石板路——那些石板或许取自九家岭,或者阙家岭,浇上水泥,掩了。田埂上的石板路,要扩宽,留着好像也没大用,浇上水泥。村门口的阔大的石板路,我们在上面爬过的,玩过过家家的,奔跑过的石板路,不平整,也浇上水泥。到处都是水泥路,到处都是洋房,复制拷贝,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

新的,就是好的,如同衣服。

东干脚无可幸免的被创新裹挟了,除了那一座山还是原来的模样——它原本是长满枞树柏树桂花树的,后来大炼钢铁,归于乌有。现在,四十年的休养生息,我放牛的山,居然无路上山了。枞树、吊柏树一行一行,从岭脚到山巅,漠漠生烟。

我相信,这是它原本的样子。

山上本来没有路,山属于虫鸟野兽——可惜,麻雀离开之后,山上林草丰茂,鸟并不见多,除了几只扑棱棱的斑鸠,几只深藏功与名的布谷,偶尔露一嗓子吓人的猫头鹰之外,野鸡少见了,野兔子难觅踪迹,野猪、豪猪、麂子、山老鼠、狸猫……失踪了。

我跟我爹探讨过。

我们那时在山上种红薯、花生、高粱、毛豆、芝麻……山老鼠、兔子、野鸡、野猪……没少被这些畜生祸害过,现在青山绿水,它们呢?

我爹反问我:红薯、花生、高粱、毛豆、芝麻……山上还有吗?

没有了。

这些动物总不能啃树皮子吧。

我默然。

美不一定好。

我爹也有所悟,在山下种了柿子、桃、李、枣、板栗。

能得到么?

天一半地一半我一半。

我还是喜欢独得,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嘛。

等我回去,看见被鸟啄食的桃,我突然理会到了父亲的一点学问。他以一生的经验应付生活的挑战,最后还是感觉到生命少了点儿什么。种柿子、桃、李、枣、板栗,无疑是想把曾经的雀鸟野兽引回来。大家和谐相处,这小村就多一份热闹,人间真的多一份美好。

这毕竟在阳明山、九疑山两座圣山之中啊。

等我悟到,斯人已经远去不归,用一缕看不见的精魂守护他热爱的这片大地了。

独自徘徊在洋气的村前水泥道上,热浪蒸人。

而那些曾经过往,已如同埋在水泥下的石板,已经再无可能翻检出来重逢。

青山依旧,岁月无情,人心向上,而我心里只有一阙天涯何处的暮歌。

我将归于水泥之下,守着这个村,像一块石板,与大地同温吧。

 

2020/8/24

(编辑: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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