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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看娘

发表时间:2020年10月15 作者:杨广虎点击:69次 收藏此文

                  回家看娘(4900字)

                         杨广虎

    今年国庆,秋生终于回家看娘了。姐姐在电话中告诉他,娘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什么也吃不下去,吃了上顿没下顿,希望能见他一面。

     大概有十几年没有回家了。也不怪秋生,一个人在外打拼,很不容易,在北京寻了个媳妇,家境还不错,娘家有几套房子,虽说有时候忍气吞声,有房子住已经省去了许多麻烦,免得在外淋雨漂泊。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世道就是如此。结婚大喜,秋生当年趁着过大年他带着媳妇回家,喜得老娘眉开眼笑,腰杆子终于直了!一直夸:“我娃找了个好媳妇,长得跟画上的一样!”都想到村里大队部的大喇叭上喊几声,唯恐全村人不知道。

    白天媳妇还能忍受,吃大米习惯了,农村没有,就凑合吃一下臊子面。西北风在黄土高坡吹过,尘土飞扬,没有下雪,天气也异常寒冷,尿尿能冻成冰棍。娘将炕烧得热热的,烫得人沟子没地方放,秋生在炕上千呼万唤,才把媳妇叫到炕边,但是死活就是不上炕,说是有土腥味,怕给身子和衣服沾上。

     娘听了有些不高兴,但是大喜的日子,还是忍了忍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农村人命贱,但也命壮,秋生从小在炕上和尿尿泥打屎仗,长大还不是变成洋气帅气的小伙子!”心里暗暗地骂一句:“小妖精,看看你这唇红肤白,难道晚上嫌我秋生身子,不让挨身,你不伺候!?”

     不上炕也就罢了。关键是媳妇要上厕所,实在不便。农村的茅房,有所改进,但也极其简陋,四面透气,寒风凛冽,臭味飘荡,无处下脚,虽没有了大黑猪在大白屁股下哼哼,也不好受。媳妇憋得脸红,几次捂着鼻子去如厕都没尿出来,秋生不忍,找了一个空房子,端来了一个脸盆,才解了急。不想,当当当响亮的尿声让前来找他的小伙伴们听到,加上秋生端尿出门的窘态场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庄。

      农村大男子主义盛行,“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经常可以见到男人打媳妇的场面。秋生是读书之人,懂得礼貌,村里人说就说吧,咬咬舌头,过几天也就被风吹走了。

“晚上还有人趴在白纸糊的木格窗子下听床呢!”秋生一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话惹怒了媳妇。媳妇怒眼圆睁、柳眉倒竖,说了句:“愚昧无知、封建落后,你的家我不住了,我要回我家!”惊得窗棂上的一对鸳鸯戏水的剪纸哗哗乱动。任凭秋生怎么哄都不行,害得半夜借了二大的摩托,一路奔波,把媳妇安顿到县上的招待所才勉强住下。

本来夫妻双双把家回,这可好,回到了家,近在咫尺,却搞成了两地分居。没呆上二天,秋生告别老娘,怀着愧疚的心,带上媳妇返程。

娘一声长叹:“儿大不由娘,这怂娃变心了!”,然后落泪了,这个坚强的女人,一直不会掉眼泪。村里人问咋了,她抹抹眼睛,说:“风大,狗日的土坷垃吹到眼睛了,把老娘我难受得落泪了!”

然后,一屁股坐在门墩上,唱起了秦腔《三娘教子》:“

儿无有奶乳用粥灌

可怜儿一尿一大滩

左边尿湿右边换

右边尿湿换左边

左右两边齐尿遍

 

抱在娘怀可暖干

你奴才一夜哭得不合眼

抱在窗下把月观

三九天冻的娘啪啦啦颤

你奴才见月拍手心喜欢

     苍凉悲壮,委婉冷凄。村人左邻右居,连忙来劝,没有人劝住。老村长闻此一言,跺了跺脚,说了一句:“权当没这儿,生下让狼吃了!”

     秋生娘才不哭了,由哭转笑说:“我身上掉下肉,怎么舍得让野狼吃!我的娃,你不能咒他!他还要好好活人呢!”

     从此一别,秋生再也没有回过家。村人有句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秋生这老娘也确实不容易,生了大姐春早、二姐夏花,终于生了个带把的男孩——秋生。秋生爹一下子有了干劲,日夜辛劳,早出晚归,除了在地里刨,还开着三轮蹦蹦车贩菜。村里唱大戏高兴,喝了点酒,开着蹦蹦车去庙里烧香,不想山陡路滑,连人带车滑到沟底,没命了。

     埋完男人,秋生娘,没有流一滴泪,但暗自穿上一身素装,给三个孩子做了一顿好吃的,准备晚上悬梁自己,跟随男人而去。

不知怎的,小小的秋生醒来,哭泣不止,吵醒大姐二姐,一起抱住娘的腿不松手。秋生娘下不了决心,骂了一句:“狗日的自己去见阎王爷潇洒了,苦命的我何时才是个头?这些崽娃子离了我咋办?没了爹,再没娘——哎!死容易,活人皮难背!我都不怕死了,还怕活吗?!”从此,孤儿寡母,正直四十、俊俏和善的秋生娘小时候也上过几年学,认识一些字,拉扯着三个孩子,教育孩子读书做人,日夜忙碌于大地田野;晚场经常有光棍野汉敲窗骚扰,不得已,她养了一只大黄狗看门;也好在是农村土地联产承包,只要勤劳,地不亏人,饿不死这三个碎怂,秋生娘继续男人贩菜的副业,生活一天天亮堂起来。

古人云“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关中自古深受秦周王朝洗礼,祖祖辈辈耕读传家,家家都支持孩子读书,不光求功名利禄,也求个心里踏实,哪怕是卖房卖血,也要供娃读书求学。为了三个娃,秋生娘掐灭了再嫁的念头,一门心思培养娃长大。“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秋生,秋生,西北的秋天阴雨绵绵,泥泞的农村,让人窝火,秋生娘心里早已下雨,秋生还没有感觉到淋湿,娘和三个娃过得日子平淡窘迫而快乐幸福,高考改革,上大学需要几十万元,毕业后还找不到工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姐春草、二姐夏花尽管学习好,娘支撑着让上完了高中,为了弟弟秋生,她们先后放弃了高考,去城里打工挣钱供养秋生读书。好在秋生脑瓜灵活,一根筋读书,成绩名列前茅,鲤鱼跳龙门,考上了首都北京的大学,后来又去国外留学,拿到博士学位回来在北京中关村当LT男,娶妻生子,过上了“富贵人”的生活。据从北京打工回村的人说,北京住房的一个小厕所,都可以在省城长安买套房了。

秋生娘听了连连叹气:“我娃不容易呀!一个小厕所都要那么多钱,这咋挣小山一样的钱!”村人说:“你老太婆不要担心,你儿子不是挣钱,是造钱,按照每秒造钱!一天造的比我们一年挣的还多!”“挣那么多钱有啥用?一出一进,没了!累了自己,给了别人!还不如我们农村人逍遥!”秋生娘说。村里人听了摇摇头说:“那生活品质不一样呀!咱在农村一年没假日,夏天汗水横流,冬季房子冷得跟冰窖一样不敢出门,你儿子坐在恒温空调办公室,喝着茶,上着网,挣着大钱,多么滋润!有时间,领着你老娘上回天安门,眼界多高!”

“北京太远了!我怕死在路上!”娘搪塞着,“上个西安城的钟鼓楼累得我生气不接下气”。其实她心里一直想让儿子秋生带她去伟大的首都看看故宫,上上天安门,有时间的话远远望一下万里长城!可是,儿子自从上次回家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原来逢年过节还有个电话问候,后来也慢慢没了,成了空气。春草、夏花也相继结婚,嫁到了遥远的地方。秋生娘那里也不想去,和老人小孩一起守护着村庄,清明节按时给自己的男人上坟烧纸;过去热闹的村庄寂静不少,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去了,遇到婚丧嫁娶一窝蜂回村,平时在村里连找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秋生娘熟悉这里的一切,过去有春草、夏花、秋生,吵吵闹闹,日子过得虽然艰难却又生气,现在耳根子一下子清净许多,衣食无忧日子却归于无穷无尽的寂寞。万流归海,树木成材,孩子长大了,就像鸟儿一样要飞到天空,飞到远方。秋生娘懂得这个理,念叨着三个孩子,心里空荡荡的,靠吃斋念佛打发日子。

“老爹爹莫要那样讲,有平贵儿不要状元郎。”这是秦腔《五典坡 ·三击掌》中的唱段,秋生娘有时候坐在村中的大槐树下想,不让秋生上大学现在是什么样子,结婚生子,她给看着孩子,多美幸福!无论多么烦,只要见到村里的碎娃娃,她就高兴,她甚至眼红人家的娃娃。

秋生的孩子也该十几岁了,上小学了。秋生娘很想秋生,这挨千刀万剐的!她心里在骂,又觉得不应该,自己的娃怎么能骂得这么恶毒!有时候春草、夏花来看她,把手机微信里秋生一家人的照片让她看,秋生也老了,有了白发,秋生的孩子也大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姊妹们有来往,缘于过去的恩情。大姐、二姐来看娘时都劝:“弟弟秋生是IT男,看似清闲,其实辛苦很,还准备不生娃当丁克族呢!在她们的劝说下才生了小孩,生了小孩要奶粉、要上学、要补课……花不完的钱!网上说了,IT男要不死在电路板的丝网层上,要不死在源代码的注释区里。”说完,就后悔了。

娘最听不得“死”字。

“没事,你说。”秋生娘很平谈,世事摇曳,心如止水。

姐妹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次,秋生娘的病不轻,是多年积累、耽误看病最好时机的的结果,每次上去看,都不愿意上医院,怕花钱,怕麻烦人,吃个头疼粉、安乃静、去痛片等凑合。她一天一天吃不下饭,靠吃稀面汤度日,人瘦得和灶房的火棍一样,黑瘦黑瘦,人干成了一张皮。春草和夏花硬拉上去了医院,检查完后,医生连连摇头说:“准备后事吧!不要人走了钱也花完了!”

这才把秋生叫了回来。

现在的秋生已经改了大名,叫做“秋苇”,大体意思是自己是秋天的芦苇,充满诗意、孤独和风度。今年的国庆有八天假,他是技术骨干,好说歹说,才请了六七八三天假,除了路上二天,在家只能呆上一个白天。

母子相见,原本要大哭一场,没有想到都很平静,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每个人都坚强了。。娘早给自己做好了棺材,从炕上爬起来挣扎着要去给秋生擀面,秋生劝住了,连忙说吃过了。大姐、二姐给秋生做了一顿臊子面,咥得秋生满嘴流油、满脸流汗。娘一直看着,微笑着。

早上回来,下午就要赶车走。秋生去村里转转,童年的往事随着残垣断壁,在心里一下子坍塌粉碎。做人太难了,去年一位同学父亲病逝,母亲跳楼相随,同学从国外赶回来在殡仪馆只见了一面,匆匆坐上飞机就走了。父母是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有名望之人,有关方还准备给开个追悼会,让等一下。同学只说了一句话:“开不开追待会是你们的事情,我们有时间!”同学圈议论纷纷。

看了这次娘也躲不过了,这次秋生准备回来给娘准备后事的,如果去世,直接就告别了。秋生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娘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娃的为难,就说你走吧!

走了,会留下世代骂名。“百善孝为先”。秋生知道这个理,再冰冷的心、再镇静的理工生,再理性的IT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懂得这个理。

“你走吧!”娘说,“我看你一眼就够了!”

秋生跪下,磕了个头,绝尘而去。他想留给大姐、二姐一些钱,没人要。

娘告诉春草、夏花:“你们别为难他!他心里肯定说,‘我咋还不早死呢!’娘一死,你们不要伤心,不要大摆大闹唱大戏!生前孝敬我,我知足了!我也解脱了,你们也该忙你们的去了。”

两个女儿泪水涟涟。

“仰面我把苍天望,为何人间苦断肠。一缕幽魂无依傍,星月惨淡风露凉。”秋生娘躺在炕上想着:“人,这一生都是缘分。孩子是父母上辈子的仇人,生来就是‘讨债的’。自己节衣缩食把秋生培养大,孩子成了气候撑了面子却伤了里子,孩子走上歪门邪道了只怪父母打烂了一副好牌,有时候她真羡慕村里一些家庭,过着老百姓的日子,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春草、夏花,给为娘我做一碗臊子面,我饿了!”娘说。

姐妹两个赶紧去做,老娘回光返照,终于吃了。

     老村长进门了,问:“听说秋生回来了?碎崽子娃,看我不拿烟灰锅敲死他!还记着这个村子有他娘!?”

     “刚走了,娃工作忙,时间紧。”秋生娘搭话,“快给你村长伯也准备一碗臊子面、捞干的!”

     “走在路上,我就闻着香。好世事,天天能咥面。”老村长说,“现在都讲究晚上减肥养生,老婆子晚上都不做饭了!可一提到咥面,我又忍不住了!”

美滋滋地吃了一碗酸汤噪子面。秋生娘好似睡着了,面部平静。

老村长圪蹴在房檐下,咥完干面,美美地伸了一个腰,准备要走,告诉秋生娘一声。发现秋生娘不应声,连忙喊来春草、夏花,众人准备送去医院抢救,秋生娘已经没有声息,咽气了。

“秋生、秋生呢!打电话让这碎怂回来,穿白孝摔瓦盆埋他娘!”老村长紧忙说。

“电话打不通,估计在飞机上!”春草、夏花拿着手机打来打去,是“无法接通”的声音。

“这狗日的上天了!”老支书骂道。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丧事从简,亲情不减。秋生娘和自己的男人在天堂相见。偌大的黄土地上,留着一个小小的坟头,只有那纸幡飘扬,诉说着一个人的离世。

一切都按照秋生娘生前的安排进行。只有一件事,老村长做了主,请了一个秦腔自乐班,在秋生娘的坟头唱了戏,据说是名角,市场经济,年轻人不爱看戏,剧团散了,对秦腔的执迷不减,拿命在唱:

“朱春灯跪坟园泪如泉涌,尊一声年迈的母你阴魂来听。

天不幸我的父早已丧命,娘为儿守寡居孤苦伶仃。

娘为儿顾不得雪积霜冻,娘为儿顾不得烈日烘烘。

娘为儿忍饥渴犹如染病,娘为儿日夜里坐卧不宁。

养育恩比天还高更比地厚娘啊比泰山还要重,

老娘啊,儿杀身难报娘尺寸之功!”


 

 

 

                                     2020年10月8日晚值班 匆于长安

 

 

 

 

作者杨广虎,男,74年生于陈仓,89年公开发表小说和诗歌。著有历史长篇小说《党崇雅·明末清初三十年》,中短篇小说集《天子坡》《南山·风景》,评论集《终南漫笔》,诗歌集《天籁南山》等。获得西安文学奖、首届中国校园诗歌大赛一等奖、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理论奖,第三届陕西文艺评论奖、首届陕西报告文学奖、全国徐霞客游记散文大赛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1996—2016年在秦岭终南山生活。

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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