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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憨头与郝刺头

发表时间:2021年01月21 作者:yuan 点击:111次 收藏此文


老憨头他有名有姓,原本他姓韩,名叫本富。而郝刺头亦名有个叫郝得利的好名字。

说起来,老憨头和郝刺头的老家都在东北那旮旯,据说还是同一个县同一屯里长大的人。

老憨头韩本富人长得高高大大,生就一付憨厚样,干工作也十分踏实。但他打小时候起人就不走运,还不满18岁那年韩本富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不满19岁那年在“辽沈战役”又成为解放军战士。再后来他随部队一起专业到了地质队工作。

郝得利个子不高,人也长得白白净净,眼睛上挂着一付近视眼镜,中专毕业后,也分配到了地质队工作。按理说两个人从小在一屯里长大,又同在七八千里外的地质队里重逢,怎么说都是有缘人。

郝得利很看重自己有文化、有专业知识又能说会道,心高气傲的他在韩本富面前处处想摆点谱儿,还以他当过国民党兵的这段历史瞧不起他,更怕牵连到他。但一聊起工资收入,韩本富是1948年参加的解放军,因工龄长,学技术精,定级早,到了1958年,原本是大队当成钻探机长培养的韩本富已经是六级工了,每个月要比郝得利多好几十块钱,这下就令郝得利十分嫉妒。

韩本富虽没多少文化,在钻机上当钻工,但他对工作很敬业,几年后还成为钻机一名优秀的班长。郝得利分配到单位后属于干部编制。善吹善拍又善钻营的郝得利成为单位的一名中层干部。

新官上任,郝得利就想着要如何出出风头,显摆一番自己的能力。这天晚上,在钻机上四点班的韩本富正在操作钻机,突破孔内异常,钻机里发出了不寻常的声音,韩本富马上刹车,他判断是孔内断了钻杆,于是立即起钻。

起钻到300多米时,断钻杆的接头处被提了上来。韩本富带领钻工换上“母锥”后就下钻去“捞”,待“捞”到断头后,又马上开钻。一名钻工提醒韩本富说:“韩班长,这样做风险性比较大,还是先提起来换上新钻杆再说吧。”

韩本富说:“再过半小时多就要交班了,我想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钻上一米多。”

这一回韩本富走了霉运,他操作钻机钻进不到十分钟,从孔内就发出巨大的异常声音。韩本富立马刹车,他断定又是孔内断了钻杆,就立即起钻。断钻杆的接头处很快找到,韩本富把处理断钻杆的“母锥”接好,就等待着交给下一班去处理。

来接班的班长是一名张,绰号叫“张嘎子”的人,也是同韩本富一同从部队专业来的,此人喜欢喝酒,酒喝高了就喜欢吹大牛,对学技术反倒不太钻研。张嘎子带领钻工下钻去捞断头,结果怎么捞也没有捞到,坐在一边大发了一顿牢骚后,就去找机长了。机长和副机长马上来到了钻机,用了几种方法也没有找到断头。

一个零点班都没有合眼的张嘎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嘴里还在发牢骚,他越说越离谱,“我看他老韩头就没怀好意,自己的班断了钻杆接上了还继续打,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我看他是有心要整人……”

这个时候郝得利正好路过,他把张嘎子的话听了个全部。他急切地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就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这是不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不是有阶级敌人故意破坏?”他想了好一会后,马上叫人去把班长张嘎子叫到他的办公室,这个时候的张嘎子已经疲劳得不行了,郝得利一会启发他,一会又诱引他,要他说这是一次责任事故,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有阶级敌人搞破坏。

张嘎子到了关键时候他也不含糊,他说:“这就是一起孔内事故,我不懂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我也没发现有谁破坏。我困了,要去睡觉……

张嘎子一走,郝得利就马上来到了钻机,这时候机长副机长和当班班长正在处理事故。郝得利询问机长,“这起事故处理得如何了?”

机长姓钟,是一名从山东当兵,后随部队到东北去的老退伍军人,在部队时他担任过排长。“有点麻烦,可能是断了两个头在下面。”

“这是不是一起人为事故?”

“断钻杆属一般孔内事故,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叫张班长说这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胡说八道。400多米的孔深,钻杆又使用了这么时间,那个班没断过钻杆?”

“别的班断钻杆都是一个头,他断钻杆怎么两个头在下面。”

“400多米的孔深,谁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钟机长年纪大、资格老,有点儿瞧不起他郝得利,对他有点儿爱理不理的。

在回分队的路上,郝得利就在盘算着要如何利用这次事故,一来压一压他韩本富,压一压几名对他不敬的老机长;二来要用这次机会来建立自己威望。三来也想彰显一下自己抓阶级斗争的突出表现。他盘算好了这些事后,马上拨通了大队的政治处的电话:“说他们分队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可能有阶级敌人破坏生产。当事人曾经当地过国民党的兵,这是一起事故完全是责任事故......”

大队政治处主任听完郝得利的电话,马上就警觉起来,立即通知保卫科长“任大个子”随他前往分队去。

 

吃过午餐后,韩本富又在床上休息,他要赶在两点半钟起床,叫醒班里的钻工,三点钟出发去接班。

正当韩本富率班里的五名钻工上钻机时,大队保卫科长“任大个子”如凶神恶煞一般叫住韩本富,要他马上去分队办公室。一进办公室韩本富就觉得里面的气氛不对,这时“任大个子”的手在桌子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巨响。“韩本富,你马上交待你破坏生产的罪行?”

韩本富好一会才晃过神来,他这半辈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什么时候破坏生产了?”

“你这个国民党兵还不老实,你昨天是怎么破坏生产的,老实交待?”

韩本富本就具备北方汉子粗犷的性格,他立即火了:“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破坏生产了?”

“你昨天当班是不是断钻杆了,别人断钻杆下面才一个断头,你怎么就会有两个断头?”

“那你们就去问问钻杆,它们为什么会断?”

“你不老实,不坦白交待就没有好下场。”

比韩本富矮差不多一个头的保卫科长“任大个子”拿着手拷就想把韩本富拷起来,韩本富一看这架式,他本能地用他那当钻工的大手一把抓住“任大个子”前胸的衣服,把他整个人给拎了起来,又狠狠地扔在地上。“小子,老子当过国民党兵不假,但老子也当了四年的解放军战士,敢和老子动粗你试试?”

“任大个子”急忙爬起来又想动手,韩本富一掌推了过去,要不是郝得利挡着,他人就被推出了屋外。

大队政治处主任和郝得利看到这个架式也大吃一惊,急忙说:“有话好商量。”

分队部里乱成了一锅粥。分队部外面职工马上就集结起来。当得知是因为钻孔出现断钻杆的事,被郝得利说成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后,职工们都火了。“谁的班不会断钻杆?不会发生孔内事故?”、“今后谁还敢当班长?这样的工作没法子干了......

 

一时间,分队出现了严重骚乱,三台钻机都停了下来,钻工们马上把茅头把向了郝得利。当得知一些真相后,又把茅头指向了张嘎子,张嘎子感动十分冤枉。他说我昨天一晚没有睡觉,人太疲劳了,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发了几句牢骚,其他的话全是他郝得利瞎编的。   

钟机长站出来说话:“孔内发生事故是常见的事,以后只要断了钻杆就是破坏生产,这是谁家的道理?如果你们一定追究责任,你们就干脆撤掉我这个机长好了?”

第二天,大队党委书记、大队长偕一名副大队、探矿科长和一名钻探技术员来到了分队,他们逐个找钟机长和韩本富班里的几个钻工谈话,大家都说这起事故是十分普通的孔内事故,根本不足为奇。现在钻孔深是400多米,这批钻杆又用了两年多了,这么深的钻孔,这么旧的钻杆,哪个小班不出一到两起断钻杆事故?如果出一点小事故就无限上纲上线,今后谁还敢当班长,谁还敢干工作?

党委书记和大队长又招集探矿科长和钻探技术员以及六名机长、副机长和多名老班长座谈。钟机长率先说话:“韩本富曾是一名解放战士这不假,但他也当了四年的解放军战士,还是一名共产党员。他转业到地质队以后,钻研技术,踏实工作,事业心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如果你们非要追究这次事故的责任,你们就追究我得了。按理说我钻机的这批钻杆已经严重超期使用,年初就该更换,但大队仓库没有货,我们只能对付着用。这么深的钻孔,钻杆又这么旧,能不出事故吗?”

其他几位机长、班长也都纷纷作了发言,认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孔内事故,如果连一般的孔内事故也说成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那我们这个单位就不必去搞经济建设了。因为在地下几百米以下钻探,地层、岩心、机械等等不确定的因素太多,谁能保证百分之百的不出事故?

钻探技术员发言,他认为大家说的对,从事钻探生产,也是一项科学探索,既然是科学探索就不可能一舤风顺,一定会有不确定的因素和事故的发生。如果凡事都要上纲上线,今后还有谁会去从事科学探索和科学研究?

一个下午,大家发言都十分踊跃,所说的话题就是这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孔内事故了,何况也没有带来多大的经济损失,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这不可能是一次责任事故,更不可能是所谓的阶级斗争新动向。

......

心理受到极大伤害的人是韩本富,他几近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人发起高烧来,一个劲地说胡话。接着,他在战争年代受过的枪伤又复发了,一直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令韩本富不清楚的是,政治处主任和“任大个子”回到大队后,先是翻阅他的档案,紧接着又派人到他的祖籍、原籍和部队去外调。

到韩本富的祖籍一调查,他祖上几代是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三代都属佃农。后又到山东去外调,山东那边的人说,这百来年里,到底有多少山东人去闯关东,有多少人死于战乱,谁还说得清楚?别说他韩本富,就是他爷爷的大名也没人知道。从部队外调反馈回来的信息说,这名解放战士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错,还立过战功,没发现有什么不良反映。

韩本富出院后如同变了一个人,身重消瘦了十多斤,肩膀明显有点“勤”,人也显得木纳和憨了许多,年纪仿佛老了十岁。大家看到老韩这个样子都觉得心寒,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这个样子。分队看到韩本富身体出现的这个状况,调他到安装班去从事送材料的工作。再后来,因他在战争年代留下的枪伤又造成他的肌肉萎缩。韩本富最后成为大队门卫的值班员。

不知不觉大家就把他“老韩头”叫成了“老憨头”。

文革时期,保卫科长“任大个子”与郝得利都成为红极一时的造反派头目。郝得利又把那次“断钻杆”事故又重新提了起来。造反派头头“任大个子”领教过老憨头的功夫,几个头头碰头后认为,他韩本富就是一门卫值班的工人,大字不识一箩匡,又无帮无泒的,整他也没什么“油水”。单位里的职工反倒对老憨头颇为尊敬,这件也就不了了之。通过这件事后,职工觉得这郝得利就是一个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坏东西”,不知是谁给他取了一个“郝刺头”绰号。

 

时间一晃就过去20年。那一年大队在城里盖了一批职工住房,要分配住房的时候,韩本富家里人多,可他加分的条件不多。而郝得利是队里的科级干部,老婆也是职工,所以得分的底数就高。郝得利一家如愿地入住在他家理想的三楼。韩本富只能住在一楼。

这一回这对“冤家”住在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但韩本富和郝得利早己成了陌路人。

已经不年轻的郝刺头,头上的头发早己不富裕。身为基地副主任的“郝刺头”,这几十年来一直没有改的就是时时想着出风头,能说会道的嘴巴处处想显摆一番自己。

韩本富因身体负过伤和有疾病原因,更加显得“憨厚”,虽然他从事门卫值班工作,但他始终改不掉为人正直和对人热忱的性格。

分配到新房子后,令韩本富满意的是,他家楼前有一丛篁竹,竹丛直径有两米多,枝繁叶茂的,微风一吹,竹枝摇曳,如同无数竹枝竹叶在跳舞,令人好不惬意。退休后的韩本富常常坐在竹丛下看小人图书,夏秋天里常常搬一张躺椅,手拿一把扇子在竹丛下纳凉。

天天要从竹丛下经过去上班的郝刺头看到付场景就觉得很不舒畅,他与韩本富虽是同一屯子出来的同乡,他总想着要整垮他韩本富,可这几十年下来,反倒让他的“憨厚”得到更多的人同情,单位的人反而把他郝得利当成“狗屎”看,就连他的名字似乎都被人遗忘了,都叫他“郝刺头”。

每每看到老憨头舒舒服服躺篁竹丛下纳凉的场景,郝刺头心里就犯贱,在肚子里想着歪主意,想着要如何治治老憨头。

机会果然来了。夏天里一场罕见的台风刮到了郝刺头所在的城市,作为基地主任郝刺头以篁竹丛竹枝过密,竹枝会刮着电线和住户家窗户,是不安全因素为由,硬是把篁竹丛砍掉了。

砍竹丛的时候,足足让老憨头伤心了好多天。他从郝刺头看他在竹丛下纳凉的眼神就看得出来他郝刺头在心里嫉妒他,他也看到了篁竹丛砍掉时郝得利眼里发出的得意相。但他郝得利是基地主任,手中有这个权利。老憨头显得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默默不语。

第二年的春天,老憨头在江边散步,偶然间他发现了一株泡桐树苗,老憨头没有犹豫,马上挖了回来栽在当年篁竹丛的位置上。

种下这株泡桐后,老憨头对这棵树格外上心。他得知泡桐树适应盐碱土壤,就时不时地找点石灰泡成水浇到泡桐树下。这棵泡桐树仿佛也有灵性,个子一个劲地向上窜,不出四年的光景,泡桐树杆长到了饭碗一般粗,足有十来米高,泡桐树叶也足了脸盆般大。泡桐树下又成了老憨头纳凉、看小人图书的地方。

郝刺头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临近退休前,他以这棵泡桐树开白花、不吉利,花粉味儿大,太难闻,树叶大,打扫卫生难,不适应在生活小区种植高大乔木为由,硬是要砍掉这株泡桐树。基地其他同志对他这种无理要求不好多说,因为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基地主任。

泡桐树砍掉之后,老憨头又足足伤心了几个月,这株泡桐树毕竟是他亲手栽下的,他对这棵树有感情。但老憨头还是忍了下来。

来年的春天,老憨头骑着自行车到花圃转悠,他终于选中了一株颇有些特色的香樟树苗,毅然买了下来,种在当年的篁竹丛下。种树前老憨头专门把树苗的头部剪掉,为的是不让树苗长得太高。几年后,香樟树长成了老憨头的手胳膊般粗,但树杆只有三四米高,香樟树下又成了老憨头纳凉、看小人图书的好地方。 

老憨头知道,这一回他郝刺头再也无法干预这株香樟树了,更也找不到砍树的理由了,他着实把心放在肚子里。

 

自打砍篁竹丛那天起,郝刺头老婆就看出了郝刺头的心思。她对郝刺头说:“你这辈子还能做点人事吗?”

郝刺头说:“我这是从基地安全角度考虑问题,你别婆婆妈妈的瞎想好不好?”

“我看你是存心嫉妒老憨头。我就整不明白,你和韩大哥是一个屯里出来的人,你心里干啥就容下他呢?”

“妇人之心。”

“我是妇人之心,但总比你这种头生疮、脚流脓的人好一百倍。”

老婆说出这句话,把郝得利的嘴巴都气歪了。“咋的!不服啊?当年要不是我往死里拽你拉你,你才没跟‘任大个子’走得这么近乎,要不然你可能也跟他‘任大个子’一样当成‘三种人’被撤职查办了,能不能保住你这副科长都难说。”

“妇道人家嘴巴就只知道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这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我要你吸取教训。”

“啥教训啦?我眼又不瞎?”

“你的眼没瞎,是我的眼瞎了。但我希望我女儿的眼睛不能再瞎了。”

“你说话啥意思?”

“我说话你听不明白咋的?我告诉你,我们的女儿娟子早就和韩大哥家的三儿好上了,我现在算是正式通知你?”

“这是啥时候的事?我不同意。”

“这件事还由得你同意不同意?我听娟子说还是她相中的三儿。现在三儿在他们院里找矿可是个人物。”

“那又咋样?我就是不同意。”

 

娟子下班前,她妈妈就事先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好让娟子有个思想准备。娟子一到家,郝得利就大声训斥娟子,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娟子在郝家排最小,从小就受到家人宠爱,生就口齿伶俐,从来不怕父亲。在回家的路上,娟子就想好了对策。

“这是我的人生大事,还由不得你给我做主。”

“我看你想翻天了?”

“咋的啦?有条件我还想翻地嘞,你信不?”

“你敢进他韩家的门,我就死给你看。”

“行,你说咋死法?是上吊、跳河、撞车,还是吃农药、耗子药?我看您吃点耗子药得啦。”

“你想害死你亲爹啊?”这一回郝刺头气得说话都有糊涂。

“是你自己要死要活的?”

 

晚上,郝得利老婆跟他说,“娟子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那我就用十头牛来拉。”

“......他韩大哥家的三儿那点不好?要长相有长相,要文凭有文凭,要能力有能力,现在他就是主任工程师还是项目队长,前途无量。他能看上我们家娟子,我看还是你们郝家烧了高香。”

“放屁。”

“我看你这是‘红眼病’。你和韩大哥一屯里出来的人,亲不亲故乡人。你倒好,嫌他的工资比你这个当干部的高几十块钱,就想法子整他。这几十年下来,你哪一回整赢了?反倒闹腾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他韩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除了大女儿燕子没机会上大学,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考大学考出去的大学生,多令人羡慕。你们郝家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连个中专都没考取过。还有,他现在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工人,工资加补贴每个月就比你多两千多块钱。”

“妇人之见,就知道钱。”

“没钱你咋过日子?装清高?就你这德性?”

“我德性怎么啦?”

“你德性好?大伙明里暗里管你叫郝刺头,这名字真好听。”

 

娟子在家和郝得利挑明与韩家三儿子的关系后,三儿也把这件事爸爸、妈妈做了通报。其实,韩妈妈早就看出了这件事,也早就喜欢上了娟子这闺女。韩本富一听是要和郝得利结亲家后,气得不知所措。

“他郝得利是个啥人你们不知道啊?”

“爸,您这就不讲理了,她爸是啥人我不想知道,我只和娟子好。”

“那也不行。这几十年来,他郝得利就是坨臭狗屎,顶着风能臭十里地。与他这种人结亲家,我就觉得脸上无光。”

“您这......”

韩妈妈急忙拉了儿子一把,意思是要他不要再说话了。

 

第二天,韩妈妈来到了老钟机长家里,把韩本富不同意三儿的亲事的与钟大哥说了上遍。

韩妈妈说:“老钟大哥,老韩他论死理,心里过不了这道坎儿。这件事要靠你钟大哥帮衬帮衬。”

“怕不会又是再走燕子的老路吧?”

“这次的情况大不一样了。”早在80年代初,已成了大队领导的“任大个子”的儿子曾疯狂追求韩本富的大女儿韩铭燕。这事被韩本富知道后,他手拿一根木棍,硬是逼着女儿跪在地上,当着全家人发誓与任家人断绝来往,否则就打断她的腿,要她当一辈子老姑娘。韩铭燕只好含着眼泪与任家儿子断了关系。结果没过多久,“任大个子”因为在文革中的“突出”表现,被免去了一切职务。

“孩子们是啥意见?”

“俩孩子都好了一年多了,意思都很能坚决。”

“孩子们同意这就有戏。下午我到你家走走。这件事一准成。他们办事的时候别忘了叫俩孩子敬我一杯酒。”

“没问题。”

 

下午,钟机长来到了韩本富家。“老韩啊,这辈子他郝得利没少欺负人,你也没少吃他的亏。”

“这郝刺头就是坨臭狗屎,见着他都来气。”

“那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解放军,咋不上前去揍他一顿出出气?”

“你老哥说的是啥话,我都这把年纪了想进局子里走一回?怎么着也得给孩子们留点好印象不是?”

“就是吗。我也知道你没这勇气,但你有好福气啊?听说你家三儿与郝家的娟子对上眼了。”

“我也正为这事犯愁呢?你说这三儿对上那家闺女不好,咋就对上了他郝刺头家里的闺女?”

“我说你聪明半世,糊涂一时啊?他郝家的娟子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工作有工作,对人也热情大方,这样的闺女你到哪里去找?听说还是她娟子自己找上三儿的?”

“好像有这事。”

“这就对了。你想想,三儿娶了娟子,谁最高兴,谁又最痛苦?”

“这事我还没琢磨透。”

“你傻啊,当然是你老韩家最高兴,他郝刺头家最痛苦啰。”

“你说道说道,我还没整明白?”

“你想想,他郝刺头养大一个漂亮闺女容易吗?你们又同住一单元,天天在眼根子前晃荡来晃荡去的,她嫁给了你家三儿,今后不成天管你叫爸。若她生个儿子或女儿什么的还不管你叫爷爷?你说他郝刺头看到这场景不气得吐血才怪呢?我说你是不知福,也不会享福。要是我儿子能娶上这么漂亮的闺女作媳妇,我作梦都能笑出声来。”

“依你看三儿这事能办?”

“咋不能办?一代人归一代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这一辈是冤家,但不能留到下一辈子了,这人要朝前看,往大处想,不能老躺在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纠缠不放不是?依我看,三儿这件事不但要早办、大办,要办得象模象样,而且礼数要到。你们办得越风光、越红火,他郝刺头不气出点毛病来才怪呢?”

 

当天晚上,韩本富把三儿和娟子叫到家里吃饭。韩本富说:“你们的事我也想明白了,只要你们自己愿意,我们就没意见。但有两条你们要依我。一是你们没有住房之前,就住在家里。二是你们生了儿子或女儿要归我们带。希望你们的婚事尽快办,我好当爷爷。”

娟子把三儿他爸说的两条意见告诉她妈,她妈又跟郝得利说。郝得利想了好几天也没有想明白他老憨头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

 

三儿和娟子把婚礼定在新年的这一天。

办喜事的时候,院里的同事都来帮忙,把整个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单位的领导给三儿和娟子做证婚人,全院里的找矿技术员和同事,两家人的亲朋好友,三儿和娟子的同学,和韩本富一起工作几十年的老同事,同住一个大院里的邻居都前来祝贺......那一天,原本就高挑漂亮的娟子,穿上洁白的婚纱后,如同仙女一般美丽。在两位伴娘的拥戴下缓缓地进入宴会厅,再交给了郝刺头。郝刺头看着如此美丽漂亮的女儿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心里如同五味瓶,说不出个酸甜苦辣。

婚礼上,两家的长辈都上台讲话。老憨头一上台给大伙鞠躬,让大家觉得好一个爽快。他开口说话了:“今天我给大伙鞠第一个躬,你们来参加我儿子婚礼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忒高兴。我鞠第二个躬,到了这地方你酒不喝足我有意见,饭不吃饱我不高兴;能吃不吃的我生气,能喝不喝的我憋气。我第三个鞠躬,祝男爷们身体健康,长得像姚明,祝女同胞个个美得像范冰冰……又一口一个感谢郝亲家……”这一番风趣、幽默的话语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大伙说这那是老憨哪,活脱脱像个赵本山......。轮到郝刺头说话时,他也只好应付几句。

办完了婚事,三儿和娟子一同住在韩家。三儿是找矿一线的主任工程师兼项目队长,时常要出野外,娟子就住在韩家。娟子明事理,开口闭口管韩本富叫爸,管韩妈妈叫妈。叫唤声传到了郝刺头耳朵里,气得他如同挖心挖肝一般,好几次在家里甩东西。

老婆道:“你最好甩得重一点,否则隔他家一层楼,别人听不见。”气得郝刺头住院治疗了半个月。

当年的十月底,娟子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一回,韩本富脸上如同挂了一朵大菊花,人仿佛年轻了十岁,给孙子取了一个“韩文博”的名字。

孙子满月后,韩本富请了满月酒。郝刺头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到场,但郝刺头的老婆到了。孙子一天天长大,韩本富成天抱着孙子在香樟树下来回走动,孙子一颦一笑他都牵肠挂肚。

一年后,孙子韩文博会喊爷爷、奶奶了,稚嫩的孙子喊出来的声音甜得老憨头心里美滋滋的;又过了小半年,小文博一步步在学走路,老憨头牵着孙子在香樟树下来来回回地转圈。小孙子一步一个笑声,脚步一步步稳妥、壮实起来。站在楼上偷偷看着老憨头含饴弄孙的整个过程,气得郝刺头脸都发青,这一下他才想明白了老憨头当年给娟子提出了两条要求,这一回他等于彻头彻尾的输给了他老憨头。

 

一晃好年过去了。

韩家的三儿因工作业绩和找矿能力出众,调动到其他单位任副大队长兼总工程师。

那一年的夏天,三儿和娟子带着读小学二年级儿子要离开韩家进省城了,老憨头夫妻虽没哭出声来,但眼泪早就流满了整个脸颊。

 “你们要带儿子多回来看看。”老憨头恋恋不舍地对娟子说话。

娟子道:“爸、妈,你们俩老多保重身体,有时间我一定会多带文博回来看看。”

三儿道:“爸,您这是干啥?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们放心,我们安顿好了接你们过去住些日子。”

孙子韩文博道:“爷爷、奶奶,我会想你们的。”

“文博,你要好好学习,要多听妈妈的话啊。”

“爷爷、奶奶,我还要天天向上嘞。”

 

郝刺头在楼上把这场离别的场景看了个全部。虽然女儿娟子也离

他远行,他心里也难过了好几天。几天以后,当看到老憨头夫妻还沉浸在儿孙离别的痛苦当中时,他仿佛有一股如释重负之感,压在心中多年的怨恨一下去除了的感觉,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在大院转悠,见到熟人郝刺头时不时会说我女婿如何如何......郝刺头老婆说:“当年要不是我坚决支持娟子,你们郝家还有这等好事?你就吹吧......。”

“当年的事谁能说清楚?说不定还是我们家娟子望夫嘞。”

“这回闹明白了?人还是有专业知识有文凭才管用。”

“用不着你给我上课。”

“你就是属鸭子的,肉烂了嘴还硬。”

 

一晃又十年过去。老憨头已是八十有四的人了,人明显地老了。郝刺头也已近八十,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

这一天,住在三楼的郝刺头家的进水管子腐蚀出了几个小洞,自来水向小孩子拉尿一般射了出来。郝刺头急忙给基地物业打电话,物业派出维修工前来修理。修理工看了看说:“我现在只能给你家装两个卡子,暂时解决一下漏水问题。但这只能解表不能解理,也长久不了。这个事也不是你一家的事,你楼上的四楼、五楼、六楼和楼下的二楼的水管也存这个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和其他楼栋一样,把这半个单元的水管全部更换成pvc水管。”

郝刺头一听,觉得有理,“那你们赶快换啊?”

“这要你们这半个单元的人家全部同意。最好有一个领头人。”

郝刺头找到基地主任。主任说,这件事需要你们这半个单元的人家全部同意,最好六家人都要签字。工钱大队出,材料费六家人分摊。现在整个基地已经有一多半的单元更换水管,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一家人需要摊多少费用?”

“不多,每家有240元就够了。”

郝刺头心里有了底。他到其他几栋楼去看了看,果真换了pvc水管的单元还不少。住户们反映换了pvc水管水质还更清洁了。

回到家后,郝刺头向老婆说起这件事。老婆说:“既然这是件好事,你就领个头,带着六家人把这件事办实了。”

“老憨头家的事你去说。”

“你咋就不能自己去说呢?”

最后还是郝刺头老婆来到老憨头家,把更换水管的事说了一下。

老憨头说:“郝亲家当了多年的基地主任,这件事由他领头最合适。我只有一个请求,娟子嫁到我们韩家有小20年了,文博这孩子过几个月也要考大学了。我算了算,郝亲家今年应该是叫82岁高寿的人了,我想请你们俩亲家一起到我家来喝顿酒,顺便把这事定下来。你看成不?”

“我跟郝得利说说,我看这事成。”

老婆回到家,郝得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数落老婆,“你傻啊?这是什么事,他请我们吃饭,让他家显摆,长他家的威风,灭我的人格。这酒我不喝。”

“我看你这刺头真是毛病不少,咋就想些乌七八糟的事?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越老越没个人样。我都答应别人了,你说咋办?”

“就说我身体不好,不去。”

 

换pvc水管的事担搁了一来。

几天后,郝刺头家的水管子又漏了。郝刺头又找到基地主任。主任说:“上次你不是说好了,由你领头,大家都同意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手?”

郝刺头说:“他老憨头不同意,所以这事搁浅下来了。”

“不会吧?韩老前辈通情达理,很好说话啊?”

“他这是装的。不信你们去试试。”

基地主任来到了韩本富家,当说到更换水管的事,老憨头满口答应。他说:“我没别的意思,这件事是郝亲家在领着办,我支持。我跟他爱人说好了,请郝亲家夫妇来我们家喝顿酒,顺便就把这事定下来,可他郝亲家死活不肯进我家的门,你说这叫啥事?”

基地主任来到郝刺头家。郝刺头丢下一句话:“他家我就是不去。”

这件事僵了下来,基地主任只好向大队物业主任汇报。大队物业主任来到了老憨头家里,老憨头还是这句话:“这件事我完全同意。我还听说为办这件事,郝亲家到楼上四家人家里跑了好几趟,可他咋的就不能进我家呢?”

......

大队物业主任打电话给在兄弟单位任副大队长兼总工程师的三儿,三儿一听是这件事,他说他们夫妻星期六回来一趟,也带儿子一同回去看看父母和岳父岳母。

三儿偕娟子和儿子回到家里,老憨头高兴得跟过节一样。当三儿说起单元更换水管的事。老憨头道:“这没你的事。”转过脸就跟娟子说话:“娟子,你进我们韩家也快20年了吧?”

“爸,我同三儿结婚也快20年了,过几个月文博就要考大学。”

“就是吗?我跟你爸是同一个屯里出来的,又同住一栋楼、同一个单元。可能全世界也没几家亲家像我们这样连着这么近的。娟子,你对柜子里这两瓶“泸州老窑”有印象吧?自你要进我们家之前,我就买回来了,盼着你爸你妈能进我们家吃一顿饭,我这一等就是20年。在电视里看到咱共产党和国民党都第三次握手了,我和你爸也都是80多岁的人了,黄土都掩到脖子了,你爸咋就不能进我家来喝一杯酒呢?”

“.......就拿这次要换水管事说吧,我听说你爸为了这事操了不少的心,楼上这四户人家他里里外外都去做工作,唯独不进我的家门,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爸,您放心,这件事由我去说,一准成。”

娟子回到家里对她爸就是一番“批斗”。“我公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您们去喝一顿大酒,联络联络感情,你就这么难吗?”

郝刺头脖子一硬说:“他这是鸿门宴,我是会不去。”

“得,您不去是吧?那你家的水管就让它漏吧,每天要漏掉好几十块钱,你不心痛啊?”

郝刺头老婆道:“你爸就是头犟驴。这钱每天向流水似的白花花流走,不割你的肉啊?你不心痛我还心痛呢。”

郝刺头最后让步了,只同意到餐馆里去吃饭。

娟子下楼与公公商量。老憨头说:“娟子,这原则我不能变,我就是要请你爸你妈进我家喝一顿大酒,我们两家人把恩恩怨怨从此都消除了,大家一起向前看,咱们亲上加亲。”

三儿和娟子又商量了许多细节。老憨头说可以到餐馆订几个大菜送到家里来,但必须在家里吃,得喝这两瓶“泸州老窑”。

娟子只好又去她爸她妈商量。这一回娟子下“狠脸”了,对她爸说:“该说的,该做的,我都说都做了,这回我是给足您面子了,明天中午你必须去,否则我可不认你这个爸,不再进这个家门。”

“我说你翅膀硬了是不?”

“我是在讲道理。我公公都说了,两家在一起喝一顿大酒,从此把恩恩怨怨都消除掉,大家一起向前看,亲上加亲。”

“你公公,你公公,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我公公是一老工人,您还是一名老科长,您这觉悟咋还不如一个老工人,您丢不丢人啊?”

郝刺头的老婆也在一边数落他。母女两人一喝一和在演双簧。

“您到底去还是不去?留个准话?”

“我去,去还不行吗?”郝刺头这回终于坚守不住。

 

“老哥,这几十年来对不住你了。”这是郝刺头在和老憨头说话。

“你说啥?”老憨头

“我说,老哥,这几十年对不住你了。”

“你说话大点声?我耳朵内背,听不太清楚。”

郝刺头只好把声音提高八度,大声说:“老哥,这几十年来对不住你了,望你多包涵。”

“过去啦,都过去啦。大家都向前看,讲和谐。咱们亲上加亲。”

“老哥说的对,咱们都向前看,讲和谐。”郝刺头又重复地说了一遍,但他说话时眼睛里闪出了一些泪花。


(编辑: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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