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的一生

发表时间:2018年10月30日 作者:徐万凯点击: 收藏此文

这个女人的一生

徐万凯

前不久,听同学杏讲述了一位邻居的人生故事,这故事在我心里苦涩涩的,难以释去,直到把她记在下面。

杏第一次看到她是在急救室,咯血的她脸色蜡黄,双眼紧闭,瘦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任由护士在手臂上扎针。仔细看那手臂,手腕以下布满青肿斑块,随处可见针眼,也很难再找准血管,但任凭怎样扎针,她也不哼声,也不睁眼。杏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刚分到单位卫生院工作,见到的第一个危急病人就是她。那时才二十多岁的她却是这里的老病号了,一个弱不禁风的肺痨病人,经常咯血,有时叠叠被子也咯出一口血来,消瘦得只有60多斤体重的病体,躺在病床上,就像一个卷缩的弱小女孩。

医患关系使她们熟悉起来,问起她怎么就得上这种病呢?她轻叹一声讲述了她的过去。她出生在乡下,年幼时母亲就病故了,是在哥哥家里长大的。哥哥家小孩多,生活也难,哥嫂要维持一大家人的生活不易,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那时乡下人生病很难得去医院,就在家里躺几天,拖一拖,病好一些就起来干自己的事了。一次感冒咳嗽,一拖十天八天,越拖越严重,倒床好几天都没吃东西。记得自己每天昏昏沉沉在床上,没有人来问一声,每到吃饭时,听得堂屋缸钵碗盏筷子汤瓢一阵响,霎时人走屋静,自己又昏昏睡去,这样小病拖成了大病,从此落下病根。

慢慢长大的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但读书很行,初中毕业时她本想考个中专,早点独立工作,老师却认定她能考上大学,叫她读了普高,就在她刚读到高三,考大学的美好前景已在向她招手时,就开始咯血不止了,只有辍学在家。这时有好心人给她介绍了杏单位的一个工人,她觉得单位好,又是转业军人,就早早嫁了人。男人对她挺好,结婚时就知道她有病,但保证一辈子对她好。平日包揽家务,她住院治病时,男人一边上班,又照顾小孩,忙里忙外。对家务她没操什么心,作为职工家属,病情严重时都送去城里的大医院住院治疗,还照顾去职工疗养院疗养,渐渐地病情有所稳定,旁人都说她嫁了个好男人。但谁也没料到,一场意外事故使她一下失去了这个依赖了十来年的男人,家庭犹如天塌地陷,没有工作,32岁的她牵着一个9岁的女孩,一个7岁的男孩欲哭无泪。还是男人单位的照顾,安排她在卫生院做了临时清洁工,给了一间屋让母子三人暂时住下,却刚好成了杏的邻居。人们同样没有料到,时常躺在床上,吃饭时端饭碗都没有气力的她,一下从病床上爬了起来,以瘦小的病体支撑起了全家的生活。

卫生院虽不大,但科室较齐,也有二十几张病床,除了单位的职工,附近的居民也都来这里看病,人来人往。她一个清洁工,一天里里外外打扫几遍,还要清洗铺盖被套。那时无有洗衣机也没有烘干器,特别是冬天里清洗被套床单,双手就冻得红肿开裂。天气阴冷,前面洗的还没干,后面洗的又凉上了,有时一连好几天,卫生院的空地里都随风飘扬着雪白的被套床单。平日里她无闲暇照看两个孩子,经常就是早上煮一大锅稀饭,一天里孩子什么时候饿了就自个人舀一碗来吃。临时工一月就三十来块钱,星期天里,杏约她上街买菜,她推托不去,杏就知道她没钱了,就说借你5元嘛,她就只要了2元,然后才一起上街。孩子交学费或遇到什么事情需要钱,就只有借,然后好几天不买菜。日子艰难,但又过的飞快,一展眼两个小孩都拖大了,还参加了本单位的工作,不久又有了各自的小家。有人开始羡慕她,嫉妒她了,说一个寡妇,又是临时工,娃儿安排得这么好,不晓得走的啥子门路?现在她也不困难了,又不是单位正式职工,还占着单位的房子。再看她,这时孒然一身,五十来岁的人,倒像六十出头,腰也有些弯了,背也有些驼了,高血压肺气肿冠心病都出来了,话就更少了。就在女儿要生孩子需人照顾时,她就辞了工作去了女儿家。

看顾外孙女到几岁时,她身体更不行了,心跳得厉害,气喘得紧。这时儿子那里又添了孙子,是喜事,儿子叫她去看顾孙子,但此时她已病得身不由己,怎么去的了呢?儿子媳妇当然不高兴。养了几年,她身体又渐渐好转些了,女儿偏又生了第二个孩子,照看孩子的事又落在她身上。这下儿子媳妇更不高兴了,说她太偏心,给女儿带两个孩子都带得,他们的孩子一天都不带,再也不往来,碰见时,看那媳妇,眼里满是怨恨。再说女儿吧,或许小时候缺时间照管,养成了个性强,遇事好发脾气的性格,不久把婚也离了,经常不经意地大句小句的话伤着她。说:“你一天像个啥子嘛,穿得烦皂皂的,背一驼起,脸上都是皱皱,恁个难看!”杏去看她,就听她伤心诉说这些。好在政府给她上了社保,自己能养活自己。一天,她突然约杏在外面见面,哭着说想自己买房单独居住,想买一套两居室的旧房。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县城的房价还不贵,一套两居室的旧房一万多元就能买上。那时一万元也不是小数,杏明白她的意思了,见她哭得伤心,就答应借几千块钱,这时她才收起眼泪,说余下的钱她去想办法。买房时,她提着个塑料口袋,遛见里面装有旧衣物,杏说你的钱呢,她就找了个避人的地方,零敲八碎地从塑料口袋里的外套、内衣、毛巾、眼镜盒盒里翻出用橡皮筋拴起的一小圈一小圈钱来。她是怕被人一下偷去,就这样分散掖着藏着,又心急慌张,清来清去还差两个钱圈圈,嘴里就急急唠叨“还有两个呢?还有两个呢?”杏叫她莫慌,钱肯定都在,又把这些衣物清了一遍,才找齐了钱。

单独住了几年还算清静,但没什么朋友来往,儿女也很少去看顾她,随着身体越来越差就更是少有出门了。杏去看她,只见门窗关得死死的,窗帘捂得严严的,说是怕风。一到冬天,更是怕冷,又怕费电,不烤火,穿十件八件衣服在身上,少有开灯,一个屋里整天暗暗的。她生病时又不去医院,只是自己买药,那种很便宜的药,心跳得厉害就买“心得安”,喘咳得紧就服“甘草片”。养了一只猫一只狗,和人一样,也都渐渐老了有病了,她出去给自己买药的同时也给猫狗买一些药,能打发时光的就是看看电视。

一天,杏突然接到她女儿电话,说她病情严重已经住院抢救了,叫杏一定过去看她。杏赶到医院,女儿拉杏去一旁说,她不肯服药,不要打针输液,也不和人说话,连女儿也不理,一天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医生说她是不是痴呆了,找个她信任的人来说说话吧。女儿想,她平时最信任的人就是杏了,指望杏能和她说上话。杏见到病床上的她眼窝深陷,颧骨愣愣,白发稀疏,皮肤松垮,已是变了形了。但一看到杏却眼里有光,人认得,也开口说话了,腿脚也能动了。在杏的劝说陪伴下,也接受治疗了,出院后,女儿将她接回自己住处以便照看。那天杏去看她,她叫杏扶她起来,试着看能不能走走,她站了起来,拉着杏的手在屋里走了几步,在衣柜前,她翻出了几件衣服,问杏那件好看些,她自己说她喜欢那件驼黄色的外套。看她这样,杏也宽心一些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杏被电话吵醒,电话那边是她女儿失常的声调说她妈半夜不知走哪里去了,找不到人。杏赶到她女儿家,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四周街道都没有。她女儿住在11楼,这时天已微亮,杏站在她睡觉屋里的窗前茫然向外望去,下面不知几层楼的平台上,一种微微驼黄色的东西一下紧紧吸住了杏的眼,就像一片枯萎的落叶掉在了那里-----

通联:重庆一三六地质队

地址重庆渝北花卉园西一路9号

电话13012335536

2018年11月

(编辑: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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